罐头爱情
我织了一半的毛线还在我的床上,上面已经有了黑色的污渍,那是我手心里出来的冷汗沾染了屋子里面经年的灰尘。
我像平时一样上班、下班,我和罐头们一起生活,我登记他们的保质期,我坐在高大的柜台后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开始想念那只苍白的,指甲里有污垢的手。每过两个星期,它们都如期而至,准时得像单位里的考勤钟,每次都要求买快要过期的打折的罐头——用团成一团污糟糟的纸币。每个月的这两天总是我说话说得最得最多的时候,因为我要问他“都要吗?”“要不要包起来?”诸如此类毫无意义的话,其实我尽可以将它们省略,但我还是要说,那是我一个月中仅有的两次快乐。
我需要这样一个实在勤俭的男人,真实得像指甲缝里的污垢一样。我没有条件想象浪漫和情趣,我只要过日子,过我安全的日子,生儿育女,然后老来有伴。我不想到我老了还一个人站在椅子上往墙上钉我永远也钉不住的钉子,守着我辛苦积攒的嫁妆。
每次我算到他要来的那天,我就想着怎么样才能让我小小地庆祝一下。我买了一件红色的无领的真丝衬衫和一条黄色的真丝长裙,还买了一支紫红色带金属色的唇膏。这是我在购物上最奢侈的一次,我从来没有在自己的身上花过那么多的钱。在买衣服的小店铺里我对着小老板费尽唇舌,目的不过是要求便宜一点。但是,她就是一口价,死都不松口。我无奈得买下了衣服,我实在是喜欢丝绸在手心里流淌的感觉,我爱这样的雍容华贵。我没有舍得穿它们上班,只是到了下午,他快要来之前,我会穿上我的丝绸,正襟危坐,生怕弄皱了任何一片衣角。然后,我小心地涂上口红,开始等待。
他让我等待的时间总是很短,他总是在同一个时间来我这里。但是,每一次他的出现都让我认为幸福离我又近了一步。
这一次,他来的时候,快要下雨,天色昏暗晦涩,我早早打开了电灯,我的紫红色的口红在昏黄的白炽灯的照耀下显得病态。昨天仓库刚刚盘点过,有通知说那些将近过期的罐头一律不允许出售,立刻会被集中销毁。那天,我已经没有打折的罐头可以卖给他。我看见他从门口走过来,我看见他的手从柜台外面伸过来,手里捏着一团和以前同样面值的人民币。钱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污糟,也许是因为灯光,他的手似乎比以前干净了许多。修长的手指,指尖的颜色的痕迹已经渐渐淡去,指甲也好像修剪过了。如果,不是那团污糟的团成一团的纸币我几乎认不出这只手来。我想留住这只手,不想放弃任何一次和这只手交流的机会,情急之下,我从里面抱了一堆新的罐头出来,当然,还是用以前的价格。他朝我笑笑,用另一只手掠了掠掉到眼睛前面的头发就离开了,我肯定他是笑了,因为我看见有什么在黑暗中模糊地发光,我相信那是他在黑暗中闪光的牙齿。后来,我算了一下,我为了那些罐头付了五十七块八毛钱,但是我觉得很值得,我曾经为他付了五十七块八毛钱,那是为了不让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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